八百多年前,南宋詩壇有一股很強的風氣:寫詩不只要會寫,最好還要看得出你讀過很多書。
典故可以用,學問可以放,道理也可以談。尤其宋代以來,詩和知識、議論愈走愈近,寫作者把自己的閱讀、見識和才學帶進詩裡,本來也不是什麼壞事。
只是寫著寫著,邵武有個人開始不太買帳。
他叫嚴羽。

嚴羽在《滄浪詩話》裡批評當時一些詩人「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換成今天比較白的說法,大概就是:
你很有學問,我知道。
但不用全部寫給我看。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嫌人讀書太多,偏偏嚴羽自己根本不是少讀書的人。
他談起歷代詩歌,從漢魏、六朝一路看到唐宋,分體、辨派、評詩人,做的功課一點都不少。他甚至自己說「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後面卻又承認,如果不多讀書、不多窮理,也很難真正走到高處。
所以他真正不滿的,不是學問,而是把學問直接當成詩。
你可以知道很多,也可以講很多,但詩還需要另外一種東西。
嚴羽把這種東西叫作「興趣」,也談「妙悟」。他特別推崇盛唐詩,認為好的詩不是靠典故一層一層堆起來,也不是先有一套道理,再把句子排成有韻的樣子。
宋人愈來愈會寫,嚴羽反而像是在旁邊提醒:會寫得很滿,不一定等於寫得很好。
講到最後,他甚至不用抽象理論解釋,而是拿出幾個非常漂亮的比喻。
好詩像「空中之音、水中之月、鏡中之象」。
你看得到,也感覺得到,但很難一次把它抓完。句子停了,意思卻沒有跟著停。
如果換成今天比較熟悉的創作語言,這種想法多少會讓人想到後來的「冰山理論」:真正支撐作品的東西,不一定全部浮在文字表面。兩者當然不是同一套理論,只是都碰到一個相近的創作直覺——不要把作品說滿。
這也讓嚴羽這個人變得很好親近。
他不是站出來喊「不要讀書」,也不是主張寫詩只靠靈感。他只是對創作者提出了一個有點難回答的問題:
你知道這麼多,最後真的都需要寫進去嗎?
八百多年過去,寫作工具換了,文體也換了。
但那句吐槽,好像還沒有過期。
有時候,真正留下來的,反而是那些沒有被說完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