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也看風水?建築學者漢寶德分士人三派,他站哪一邊?

風水不是到了朱熹才出現。很早以前,人們便會為住宅與墓地挑選位置;只是讀書人對這件事一直沒有共識。有人相信,有人反對,也有人嘴上不信,真要替家人選墓地時,還是寧可信其有。

建築學者漢寶德後來將歷代士人的態度概括為三類:反對派、贊同派與「騎牆派」。依他的整理,到了南宋朱熹,情況開始有了變化。朱熹沒有發明風水,卻從理學、孝道與實際環境出發,提出一套讀書人可以接受的理解。

若依這個分法,朱熹站在哪一邊?

他不是騎牆,而是一個有條件的贊同者。

朱熹接受擇地,也認為地勢有好壞。草木是否茂盛、土質是否適宜、風勢與水泉如何,都在考量之中。有人問,墓地是不是葬得越深越好?他的回答很乾脆:「不然,深葬有水。」

他還注意到,福建興化、漳州、泉州一帶地下水較多,當地人因此採取淺葬;到了土層深厚的北方,做法又不一樣。墓地深淺、土質、排水與樹根會不會伸進去,他都曾逐項談過。對朱熹來說,理學可以很實際:葬地該有多深、地下有沒有水,同樣有理可循。

不過,贊同不等於照單全收。朱熹認為,道路、窯井等不利條件應當避開,土色與草木生長可以判斷,山水環抱、風順地厚也是選地時可考慮的形勢。至於逐一計算某山、某水、年月日時的吉凶,甚至為了等待吉日而遲遲不葬,他便不贊成。

界線就在這裡:擇地是為了安頓亡者、盡人子的心,不是向一塊土地預訂後代富貴。

對朱熹而言,風水並不站在理學的對面。在他的理學框架裡,山水形勢並非毫無規律的外物。觀察風向、水泉、土質與草木,同樣是在辨認天地運行的條理。父母過世後,子女為他們尋找安穩的葬地,又是孝道的一部分。風水因而不只回答「這塊地吉不吉」,也要回答「為什麼選這塊地」。

這套理解也不是只留在書頁上。研究者陳昱全指出,1170年代,長期生活於閩北的朱熹曾與建陽學者蔡元定多次訪察武夷山及周邊地形,為自己與家人勘定墓址。山勢怎麼走,水往哪裡流,既是理學所要理解的天地,也是安葬親人時必須面對的現場。

陳昱全進一步認為,朱熹在武夷山的風水實踐,可能也影響他選擇摩崖刻石的位置,以及後來武夷精舍的選址。山水於是不只進入墓地與詩句,也與他留下文字、設立講學空間的方式相連。

這讓朱熹的風水觀有了具體的閩北位置。閩北不只是他講學、著述的地方,也是理學與地理之術實際相遇的現場。從安葬家人、留下刻石到選擇講學之所,同一片山水承接了不同層次的生活。

當然,朱熹並不是穿著宋代衣冠的現代環境學者。他在〈山陵議狀〉討論宋孝宗陵地時,除了擔心水泉、螻蟻與地風損害墓穴,也接受葬地吉凶可能牽連後代的觀念。墓地是否乾燥、亡者能否安穩、山川之氣如何運行,以及後代禍福,在他的世界裡原本就能放進同一套秩序。

這套說法,今天未必人人接受。你大可以說朱熹就是假道學;但至少在風水這件事上,他很清楚自己接受什麼、拒絕什麼,背後也有一套前後相連的道理。

漢寶德之所以把朱熹視為一道分界,不只因為他談過風水,更因為他的儒學地位,使這套理解更容易進入士人的禮學與自然觀。朱熹沒有讓風水第一次進入人們的生活,卻讓它在讀書人的世界裡取得更穩固的位置。

他站在贊同的一邊,也重新畫出了這一邊的界線:山水有其條理,安葬出於孝心,擇地可以慎重,吉凶不能壓過人情與禮制。

風水常問哪裡是吉地;朱熹還多問了一句:選這塊地,究竟是為了什麼?

後人記得朱熹,常記得他仰頭談天理。翻開這些關於擇地的問答,才看見他也會低頭看土,算著雨水往哪裡流。

【引用來源】

  1. 漢寶德,〈風水——中國人的環境觀念架構〉,《建築與城鄉研究學報》第2期,1983年,頁123-150;後收入《風水與環境》,台北:大塊文化,2006年。
  2. 《朱子語類》卷八十九〈禮六・喪〉,包括墓地深淺、地下水、土質與各地葬法等相關問答。
  3. 《朱子禮纂》卷三所收朱熹〈答胡伯量〉,關於擇地形勢、年月日時與安葬的討論。
  4. 陳昱全,〈Through the Lens of Fengshui: Zhu Xi’s Deep Connection with the Wuyi Mountains〉,《Monumenta Serica》第72卷第1期,2024年,頁43-82。
  5. 朱熹,〈山陵議狀〉,《朱熹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