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比較常聽過「開漳聖王」。
在許多地方廟宇裡，開漳聖王陳元光和漳州、移民、地方守護的記憶連在一起。對台灣讀者來說，這個名字不算陌生。
但「開閩聖王」就比較少被提起。
開閩聖王，指的是五代時期的王審知。唐末五代之際，他主政福建，後世稱他為「開閩王」，也尊為「開閩聖王」。
如果說開漳聖王讓人想到漳州，那麼開閩聖王，帶我們回到更早一層的福建記憶。而這段記憶，不只在福州，也曾牽動閩北的建州。
王審知被稱為「開閩王」，不是說在他以前福建還沒有歷史。
早在王審知之前，閩地已經有長久的族群、聚落、州縣與地方生活。唐代的福建，也已經有福州、建州、泉州、漳州、汀州等地方格局。
王審知所謂「開閩」，並非從零開始。
它更像是後世對他的追念：在唐末五代的動亂裡，王審知讓福建相對安定下來，使地方生活可以繼續運轉。
亂世裡，人們記得的，往往不只是誰取得權力，而是道路能不能通，田地能不能耕，市集能不能開，家戶能不能安定過日子。
這樣的安定，也許不如戰爭故事醒目，卻是地方最深的記憶。
不過，閩王王氏的故事，也不只停在福州。
王審知主政時，福州是中心。後來閩國建立，福州仍是這個政權最重要的政治核心。但到了閩國後期，王氏內部衝突愈來愈深，福州這個中心開始失穩。
這時，建州被推到歷史前台。
建州，也就是後來建甌一帶。它不是王審知起家的地方，卻早已是閩北重要州城。閩國後期，王審知的後人王延政掌握建州，並在建州自立，國號「殷」。
這不是一場平順的遷都。
比較準確地說，是福州原本的中心失去穩定，建州則因王延政的軍政力量而坐大，形成福州之外的另一個王氏權力中心。
後來福州政局進一步崩壞，朱文進在福州自立，王氏子弟遭到殺害。泉州、漳州、汀州等地又轉向建州的王延政，使建州一度成為王氏政權名義與合法性重新聚集的地方。
所以，從建州看開閩聖王，看到的不只是祖先記憶，也是一段閩北被捲入福建政局變動的地方政治史。
南唐入主後，閩國作為政權結束了，但王審知的名字沒有跟著消失。
地方後來感念的，並非閩國後期的王氏內鬥，而是王審知主政時留下的安定記憶。歷史會記下政權更替；但地方記憶，有時記得的是另一件事：曾經有一段時間，人在亂世裡還能把日子過下去。
也因此，「開閩聖王」後來不只留在福建史裡，也走進金門與台灣的祭祀記憶。
在金門，後浦閩王祠是王氏宗親重要的祭祖地點；每年農曆二月十二日，金門王氏族人會齊集閩王祠，舉行春祀閩王大典。
到了台灣，竹南草店尾的中港龍鳳宮，也留下開閩聖王信仰的線索。據《臺灣通史》卷二十二〈宗教志〉記載，竹南一堡草店尾街的龍鳳宮「祀王審知，稱開閩聖王」，至今仍香火不斷。
從建州看開閩聖王，是把這段故事放回閩北；從金門與台灣看開閩聖王，則能看見這個名字如何隨著宗親、祠廟與遷徙，繼續被保存下來。
史書會記下政權的興亡，香火則記得人們願意留下的名字。
從建州到金門，再到竹南一座廟前的爐煙裡，開閩聖王不只是一段五代往事，也是一條被後人慢慢接起的福建記憶。